26岁的陈雨汐坐在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门口的台阶上,手指一遍又一遍划过手机里的“短剧演员通告群”——这个去年还每天弹出上百条“招女二”“找特约”消息的群,已经整整四天没动静了。她摸出包里的演员证,封皮上还贴着去年拍《校园里的秘密》时的定妆照:齐刘海、白衬衫,嘴角带着元气的笑。可她的简历投了20份,只收到一条回复:“我们剧组转做AI剧了,不用真人演员。”
“不是我演得不好,是导演们都‘换赛道’了。”陈雨汐揉了揉眼角,想起上个月和王导的对话——那位曾经找她演女一的导演,现在抱着电脑说:“你看这个代表本人观点的女主,哭的时候眼泪能刚好落在下巴尖,笑的时候梨涡的深度都能调,拍12集只要三天,成本才原来的零头。”他停顿了几秒,补了句:“别等真人剧的活了,没用。”
陈雨汐的遭遇,是横店今年最戳人的“现实切片”。在横店群演服务中心门口,原本早上七点就排满人的报名队伍,现在十点还稀稀拉拉。32岁的群演张磊蹲在路边抽烟,烟卷儿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:“以前每天能接两三个‘路人甲’的活,现在一周都没开张。我租的房子就在影视基地旁边,上个月房租还是找老乡借的。”
比群演更惨的是“腰部演员”——那些演过女二、男三,靠一部部戏攒下“小名气”的人,如今彻底没了“市场”。曾在《总裁的契约新娘》里演“恶毒女配”的林晓,现在每天抱着手机刷招聘软件:“以前制片方找我,是因为我能‘一秒瞪出杀气’;现在他们找AI,是因为AI能‘一秒生成十个不同的恶毒女配’,还不用谈片酬、不用试戏。”就连曾经日薪五万的顶流短剧演员,最近也被制片方压价:“现在观众看AI剧也能上头,没必要花大价钱请真人。”
数据比故事更冷。今年春节档,每10部被观众刷到的短剧中,有3部是代表本人观点的;春节后,真人短剧的承制量直接腰斩50%——不少原本要开拍的真人剧,要么改成AI剧本,要么干脆撤资。“行业的逻辑变了。”做了五年短剧制片的周姐说,“以前我们拼演员的‘代入感’,现在拼AI的‘生成速度’。你花一个月拍的真人剧,AI三天就能做出来,还能根据观众反馈随时调整剧情。”
可这“逻辑”背后,是一群人的“生存崩塌”。有人说AI是“行业进步”,能让更多小成本剧“活下来”;也有人说AI是“抢饭碗的洪水”,毁了真人演员的出路。转型做AI剧的王导坦言:“我也不想放弃真人演员,可资本要的是‘快钱’——AI剧上线三天就能回本,真人剧要拍一个月,还不一定火。”他指着电脑里的AI画面:“你看这个AI女主,连睫毛的颤动频率都能设置,比真人演得还‘精准’。”
陈雨汐最近开始学短视频剪辑,每天抱着手机看“剧情策划”教程。“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她笑着说,可眼里的迷茫藏不住:“我学了六年表演,以前觉得‘只要好好演,就有饭吃’,现在才发现,饭桌上的‘碗’,已经换成AI的了。”
傍晚的风裹着横店的桂花香吹过来,陈雨汐站起身,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——她要去附近的短视频公司面试“剧情脚本”。远处的影视基地里,还能看到几盏没熄灭的灯光,可那些曾经的“开机大吉”“杀青快乐”,如今变成了AI软件里的“剧本正在渲染”“角色正在生成”。
路过群演服务中心时,陈雨汐停下脚步——门口的公告栏上,还贴着去年的“演员招募启事”,红纸已经褪色。她掏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了条朋友圈:“以前觉得演戏是热爱,现在才懂,热爱也要学会‘变道’。”下面有个导演评论:“等我攒够钱,一定拍一部全真人的短剧,找你演女主。”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,终于笑了——风里飘来旁边小饭馆的红烧肉香,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面试简历,往公交站走去。
这不是某一个演员的“困境”,而是整个短剧行业的“转型考题”:当AI能“生成一切”,真人演员的“不可替代性”在哪里?当观众习惯了AI的“精准”,还会为真人的“真实”买单吗?横店的路灯亮了,陈雨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可她的脚步,比昨天更稳了一点——毕竟,生活不会因为“行业变了”就停止,总有人要在变化里,找出新的“活法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