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宁夏贺兰县金贵镇,糖糕下油锅的“滋啦”声裹着甜香撞进晨雾,炸酸奶的金黄外壳还冒着热气,卖糖人的老周举着刚吹好的糖凤凰喊:“小娃,要糖不?还是小时候的味儿!”——这不是怀旧电影的场景,是金贵大集最寻常的开市日。作为有70多年历史的“网红集市”,每月逢一、四、七的日子里,3万多人从银川市区开车10公里来,从周边20多个村庄走路来,甚至有外地游客坐高铁来,把50亩的集市挤得摩肩接踵。而人群中最显眼的,是那些举着手机拍糖人、蹲在菜摊前和摊主唠家常的年轻人——曾经追着糖跑的小孩,如今成了来集市“寻暖”的大人。
“一脚踏进集市,像撞进了童年的糖罐。”90后网红博主马志梅的镜头里,集市还是那个集市:卖蔬菜的王姨还在老位置,会往袋子里多塞一把葱;修鞋的李叔还戴着那副破眼镜,补好的鞋帮上总抹一层蜡。她的视频里,自己蹲在糖摊前举着糖人笑:“小时候攥着妈妈给的1块钱,能在集市逛半小时,现在带着相机来,拍的不是糖人,是藏在糖稀里的童年。”视频底下,有网友留言:“看你拍的集市,我想起奶奶带我赶大集时,总把热乎的烤红薯塞我怀里——那温度,现在还能摸到。”
对32岁的冯育垚来说,集市的“暖”更像一种“生活的解药”。在云南读大学时,他每周都去校门口的集市买青菜:“超市里的菜明码标价,连挑菜都要小心翼翼,可集市上的阿姨会抓着我的手摸刚出土的萝卜,说‘这个脆,炒着吃最香’。”回到银川后,他成了金贵大集的“常客”,总爱和摊主讨价还价:“不是在乎省那五毛钱,是享受和人说话的感觉——超市里连收银员都不抬头,可这里的摊主会问你‘昨天的鱼好吃不’‘最近工作累不累’,连空气里都飘着‘有人气’的热乎劲。”
宁夏社科院民俗学者张万静把这种“热乎劲”叫做“乡土文明的现代转译”。在他看来,年轻人赶大集,本质是在对抗“原子化”的城市生活——写字楼的格子间、超市的自助结账、地铁里的沉默人群,让人与人的距离越来越远,可集市里的“摩肩接踵”是活的:你可以和卖水果的阿姨聊半小时“今年的苹果甜不甜”,可以蹲在小吃摊前和陌生人一起吐槽“今早的地铁太挤”,甚至能在卖鸡的摊位前看大爷逗鹦鹉看半小时。“这种互动既亲切又有界限,既短暂又真实,刚好契合年轻人‘既想联结又要空间’的心理。”张万静说,“集市的烟火气,是当代人对抗孤独的‘精神按摩’。”
而当年轻人把镜头对准集市,“云端赶集”成了另一种“治愈”。80后湖南姑娘郭娜的“村里来信了”账号里,全是赶场的画面:株洲古岳峰镇的豆子磨得细腻,湘潭的板栗炒得香甜,她用普通话和方言“双语切换”,把集市的热乎气传到了屏幕另一端。“有个在深圳打工的老乡给我留言,说看我拍的赶场视频,眼泪都掉下来了——他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去赶场,妈妈总给他买一根油条,自己却啃馒头。”郭娜的直播不仅赚了流量,更赚了“信任”:粉丝让她代购的豆子、干辣椒,她免费邮寄;本地的粉丝要带时令蔬果,她顺路送货上门。“这些年经手的交易额超过10万,从没遇到过‘溜单’的。”她笑着说,“这就是集市教我的:人与人之间的信任,藏在讨价还价的过程里,藏在多塞的一把葱里。”
年轻人的“寻暖”,也让集市成了乡村振兴的“热引擎”。郭娜的直播带火了家乡的农产品,冯育垚则选择“逆行”回村——他从老乡手里收购水稻,在金贵大集上现磨现煮,“米香飘出去半条街,好多人闻着味来买”。他的摊位前挂着牌子:“金贵有米,金贵有你”,才试营业一个月,就卖了2000多斤大米。“我想把家乡的好米卖出去,也想让年轻人知道,乡村不是‘落后’的代名词,是有烟火气、有希望的地方。”
而政府的支持,让这种“热”更持久:贺兰县给金贵大集修了停车场、装了5G基站,还建了美食大厅,引入20多家年轻人开的特色店;湖南渌口区和自媒体达人共创“渌口赶集”品牌,用直播把城乡连在一起;浙江建德的农创客夏月,直接把直播间搬到了集市上,一边卖农特产品一边说:“集市里的菜是刚摘的,鸡是刚杀的,连风里都带着土地的味道——这才是最真实的乡村。”
民俗学者张万静说,乡村大集的复兴,从来不是“复古”,而是“人”的回归——年轻人来集市找的不是“旧时光”,是“生活的实感”;集市复兴的不是“老物件”,是“乡土文明的现代生命力”。当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糖人,当摊主笑着往袋子里多塞一把葱,当直播的流量变成老乡手里的订单,这场“寻暖”之旅,早就成了“双向治愈”:年轻人在集市里捡回生活的热乎气,集市在年轻人的镜头里活成了“乡土生活博物馆”。
就像冯育垚说的:“超市里的东西很全,可没有‘温度’;集市里的东西可能不完美,可每一根葱、每一块糖,都藏着人的温度。”年轻人爱上赶大集,不是追潮流,是在烟火里找“活着的感觉”——那种摩肩接踵的热闹,那种讨价还价的鲜活,那种陌生人之间的善意,才是生活最本真的“热乎气”。而当这种“热乎气”传到云端,传到乡村,传到更多年轻人心里,我们会发现:最治愈的生活,从来不在精致的超市里,不在冰冷的屏幕里,就在烟火缭绕的集市上,就在人与人的联结里。
